图恒宇的妻女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这是一场大货车自动驾驶功能失灵导致的惨剧,没有凶手,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在度过了最初的崩溃期后,图恒宇的心终于变得如一潭死水般平静,他麻木地看着工作人员在一张张通知书、证明书、手续单上盖章,深红色的印泥就像是车祸那天从妻女身上流出的血液,明明是热情鲜活的色调,却只让他觉得彻骨的冷。
遗体火化的日期安排在两天后,研究所的领导和同事都对图恒宇的遭遇深表同情,也按照规矩给他批了三天丧假。马兆顶着压力给他申请延长到七天,对外的理由是他们的研究不允许有失误,按图恒宇现在的状态会拖慢他们组的进度。
火化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工作人员解释说为了避免一些可能的过激行为,一旦开始火化是不建议家属靠近火化间的。于是图恒宇办完了所有的手续,跟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到火化车间做最后的遗体告别,谁知道他一进门就看见站在火化炉旁拄着个铁锹的火化工正侧对着门抽烟,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劣质烟草的焦臭味。
图恒宇不是本地人,也没什么送葬的经验,还是马兆给他选的殡仪馆,又安排了丧葬一条龙服务。这家殡仪馆是老字号,收费高服务好,按理说是不应该出现这么不讲究的情况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怕客人不满,赶紧在边上赔笑解释。火化工没理他们,自己慢悠悠地把烟掐了,又把下巴上的口罩拉上去戴好,接着才把炉门打开,示意他们把遗体放上来。
被口罩遮了一半的脸看着有几分熟悉,但当时的图恒宇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事,光是冷静地站在这就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眼泪应该早就在前几天流干了,可如今咸涩的泪水依然不受控制地从他受伤的右眼涌出,又顺着脸颊滑落。火化工扫了一眼炉里一大一小的两具尸体,接着懒懒地一抬眼皮,饶有兴致地盯着无声落泪的图恒宇看。
火焰烧了一个小时,图恒宇就站在火化间外站了一个小时,直到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过来,他才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于是他接过骨灰盒,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向放置骨灰盒的房间。妻女二人的骨灰跟盒子的重量加在一起,就跟丫丫刚出生的时候差不多重,可图恒宇当年满怀喜悦地捧起刚出生的女儿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双手会捧起妻女的骨灰。
将骨灰盒寄存在骨灰堂后,图恒宇便一个人乘车回到了住所。昔日总是盈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格外安静,空空荡荡的房子还残留着曾经幸福生活的痕迹,好像家里的另外两位主人只是小小地离开了一会,很快就会再回来一样。
图恒宇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呆,接着从领口勾出一条金属链,末端挂着图丫丫的数字生命卡。他摩挲着表面微微凸起的文字,又想起了研究所那台550A,只要所里的研究继续下去,丫丫就能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马兆给了他七天的时间,可他现在一刻都不想等,他一定要给丫丫完整的一生。
李丰田本来没想过要来北京,他在哈松待得挺好,要不是这次的目标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逼得雇主花了大价钱来找他,他还真不愿意大老远接这么一单生意。巧的是任务目标就在殡仪馆工作,李丰田杀完了人,还能顺手丢进火化炉里毁尸灭迹。
这北京的殡仪馆跟李丰田在哈松待的那个老破小不一样,从服务人员到火化工再到保洁,都有各自统一的制服和口罩,进出都得查工作证,凸显一个专业,让客户觉得自己这钱花得值。李丰田上午混在来吊唁的一大家子人里进了殡仪馆,挑着监控死角把目标解决了,然后换上对方的衣服,把人丢进火化炉里打开了开关。
成年男性的尸体烧得慢,等待期间他又从这身制服的兜里摸了盒烟出来,是个挺贵的牌子,可抽起来不带劲,还得是他自己带的那种抽着舒服。他反着点上烟,才刚抽一半,外面就呼啦啦来了一帮人,那丧葬用具看着都不便宜,再加上工作人员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来了个有钱的客人。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可能就得暴露了,可李丰田干了这么多年火化工,早就对此轻车熟路,谁都没看出来这屋里的火化工已经换了个人。
干活之前李丰田看了一眼图恒宇,心想这客人看着挺年轻,白白净净的,是有钱人家才能养出来的那种,一看就没经过社会的毒打,这尸体估摸着就是他老婆孩子。等他关上炉门打开开关,一转头又看见这年轻小伙子站在屋里无声落泪,左眼盈着水雾,右眼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脸上还有不少细碎的伤口,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又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李丰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哭起来能让他下半身硬得发疼的男人,他不重欲,但此刻他只想把图恒宇按在地上,看看那张脸在这种情况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李丰田耐心地等到图恒宇离开才去翻登记表,看见家属名称那栏写的名字是图恒宇,死者如他猜测的那般是图恒宇的妻女,而最后一栏的预约人写了个马兆。
李丰田不知道这个马兆是谁,不过他也不在意,那表上电话地址都有,省了他不少事。当天晚上他就坐着公交车来到了图恒宇家附近,说来也巧,他刚下车就看见图恒宇跟另一个男人一起走进小区。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但那张脸李丰田自己都看了几十年了,绝对不会认错,他敢保证那个人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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